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火车在一片破败上蜿蜒前行。
正是孤落时辰,黄昏逐渐暗淡下来,新月尚未升起,鲜明的交界线在天空中显现。这时世界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抑或这种看法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十二月,火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与外界之间蒙上了层薄雾。天彻底黑了后,这障壁也就格外鲜明,只是偶尔才有一丝光映入车内,在视野里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却又转瞬即逝,被落到身后。
然而,我依然祈盼着这光能照出什么——或许是群山的轮廓、一派祥和的村落,哪怕曾经分明触手可及的星空——可希望终究落了空。在这样深的夜里,仅一丝微光并不能消灭黑暗,更何况十二月的东北平原上,铁道两旁只有废弃工厂的颓垣断壁不断地推向眼前,让人心里隐隐作痛。
我把头抵在车窗上,痛苦地闭上眼睛。然而,只一合眼,悲伤便会冲破不胜脆弱的水堤,漫过一切。火车的终点站是沈阳,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可沈阳留下的悲伤太多,我什么也不是,逐渐融入到窗外的黑暗里。


我从小就喜欢下雪。从印象里第一次看到雪开始,便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那时一切还很单纯,下起雪来,便是真正的鹅毛大雪。无论是故宫里的雕栏玉砌,公园内的人工湖畔,还是人来人往的中街,到处都覆着雪。这时,沈阳不再是沈阳,而是奉天,或者盛京。于是喜欢上下雪,因为雪会带来天空的气息。沈阳城存在就是为了等待冬天的雪,我存在就是为了等待沈阳城的冬天。钢筋水泥构筑起的高大楼宇整齐地沿街而立,无数把五颜六色的伞于其间穿梭;大雪过后,雪水在地面汇聚,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混着尚未融化的积雪,以及迷濛中闪烁着黄色警示灯的扫雪车……凡此种种:总之,我喜欢雪天的一切。
因为喜欢下雪,便从知晓这冬日幻景起,逢上下雪的周末,就在沈阳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与徐文相识也是在一场雪里。那天大雪封锁了城市,街道上行人寥寥,可我依然骑上车,迎着白雪纷纷到了南湖公园。我从正门把车推入,身披帆布雨衣,一步步穿过树影,最后站定在临河的水榭前,里面正坐着徐文,一脸桀骜不驯的孤高。我想,那天哪怕找遍整个南湖公园,可能拢共也只有我们两人。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可遇而不可求。
故事的后续便是,我们成为了朋友,按照他的说法是韵友。他管这叫“南湖十二月半”,我问何以见得,他答:“回去读读《西湖七月半》”。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来认识上的是位大儒。
徐文读初三,我读初一。但如果没人提起,你很容易把徐文当成一名大学生,或者已经参加工作。平日里他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就像第一次相遇时嘟囔的“西湖七月半”,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至少在年少的我眼中,徐文就是这世上最有文化的人。我们在同一所初中就读,只不过此前因为年级阻隔未曾相逢。每当同学们饭后一哄而散奔向操场的午休时刻,他总捧着本书,坐在食堂一角安静阅读。冬日暖阳从高高的窗户间泻下,在他身上映出半明半暗的光影,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辨,斑驳间满是恍惚。或许就是这种高深莫测的气质,吸引着我去了解他,接近他。可任凭我问什么,得到的回答总是:再去多看些书吧。
后来,书成了他不在时我唯一的慰藉,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火车在漫漫长夜里奔驰,那年冬季却逐渐清晰在满是水雾的车窗上。
沈阳的冬季是漫长的,从头年十一月一直到来年立春前后,随时都可能下起大雪。如果喜欢雪,沈阳可能是最理想的朝圣地;可如果你不喜欢雪,这么长的时间可谓煎熬。雪一场过了一场,我心也随之澎湃。不知不觉间,我都在祈盼着雪天。在他初中三年的最后一个寒假里,我们无数次聚首南湖,赏雪言欢。那时天地一片茫茫,雪从湖上的冰盖漫延到岸上的青石板,再爬上林梢,目力所及,皆是白色。雪花飘落到手心而又化开,在雪幕之中,小桥,树影和几不可辨的天空全都不见,水榭仿佛成了我们的庇护所。
在那个茫茫的冬季,一切都镀上了层浅白,有些模糊,遥不可及。公园周围满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树木与树木的缝隙间,仍依稀可辨时隐时现的城市轮廓。就在这样的茫茫里,我们把喧嚣与吵闹甩在身后。他总是贴起暖宝宝,在雪下看书。我第一次看到这奇观时问过他,结果以一句“多看看书吧”无功而返。下一次我便也学起他,在手上贴着暖宝宝,就着细雪读书。想必这时如果有人途经此地,见到两人如此读书,肯定会心中大惊,把我们当成疯子。就这个问题,他回敬到:反正我不介意,毕竟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除非他拍了照片。
在那个茫茫的冬季,雪花在南湖上点出圈圈涟漪,我以这座水榭为与知识世界相关联的传送点,坐遍其中每一个角落。他告诉我:在数理化以外,人应该还有个诗意一点的世界。于是,从《雪国》到《了不起的盖茨比》,从《黄金时代》到《挪威的森林》,我们无书不读,无书不欢。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却没有什么能妨碍我们且听风吟。在漫无止境的寒假里独步于一个又一个飘渺的世界,那里一片朦胧:我撑着伞与行色匆匆的人流相背而行;就这样踏入星的泪雨,心里满是怅然;铁道上厚重的车体驶过交错的雨丝和居民楼长长的阴影,一往无前,没有停留。
在那个茫茫的冬季,我们聊了许多专属于青春期少年的躁动。若非他主动提起对班上一位女生的倾慕以及在地铁上五分钟喜欢上十二位小姐姐的经历,我倒真以为他只是个无情的读书机器。“她好美,像公主一样闯入我的世界”,这是他对那位女同学的评价。
食色性也以外,我们还有过很多次思辨的狂欢。这个小小水榭倒是有些像刘梦得口中的“陋室”,虽然简陋,但并不囿于庸俗。魏晋有竹林七贤,今有南湖二君子,这是他的说法。我们谈天论地,煮酒数英雄:在这个世外桃源,外面的谨言慎行可以不复存在,任凭你想说什么。我们调侃过鲁豫,讽刺过龙应台,也痛骂过教育部或是学校的某个主任。但更多时候是他有关哲学的专场,对于初入书海的我来讲,哲学还太远。于是,苏格拉底、罗素、黑格尔成为水榭的常客,卢梭、叔本华、马克思也与我们共话南湖。我们谈到王小波,谈到齐泽克,谈到资本和内卷——任雪花飘零,在此一隅,心为无限王。

多年后的某天,我的生活充斥着迷惘、混乱与彷徨。再次孑然一身站在南湖公园里,水榭旁游人如织。那是初春的傍晚,四下里弥漫着黄昏的气息,晚空中的层云团簇万千。就在这无可排遣的忧愁当中,金光终于突破重围,天地间的一切:画舫,垂柳,游人,水榭,莫不被染成浓烈的红色。晚霞夕照,从前的浮光掠影猛然激起心中一颤,涌上眼前,竟不辨虚实。我想起从前平静流淌的时光,从前的纷纷白雪,从前仍是少年的我和他。后来我悲哀地发现,所谓美或美好,总是难以久留;所谓美或美好,只有悉数流逝后才可真正称之为美。


那时,他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省会考到了一个小县城去读高中,彼时我刚刚结束初中一年级的慵懒生活。此后,我们相见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回,逐渐变成一个学期、一年。
流年似水,如今再回想当初那个茫茫的冬季,印象里的一切都在逐渐褪色,最后化成惨白。有些事虽长觉短,有些事虽短觉长。那个茫茫的冬季就此与我别过,渐行渐远,此后只能留待回忆,任时间胡作非为。记忆往往如此,或迟或早,终将杳然远逝。

他读高中以后,我依然每周都去南湖公园。夏天在悄无声息中到来,人们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换上清爽的短袖长裙,到处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南湖公园内满是游人,水榭里不时有奏唱京剧的票友,四周围起层层观众,摩肩接踵。到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可我却有些无所适从。这里有瓜果,有孩童,有流水,有落花,可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这就叫孤独。
我越来越不愿回到家里。家已经成了一个睡觉的场所,而不再是避风的港湾。我时常想起我的童年,那时只要一哭泣,妈妈就会马上跑来把我抱起,轻抚着安慰我。现在,我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无声啜泪,每天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小子,好好学习,以后还等着你挣钱呢。“家”的重压让我喘不过气,只要一停下学习,责骂声与愧疚感便会席卷上面庞。而这种时候,我的选择往往是逃避,逃到南湖公园去。
我不是不懂要好好学习的道理,我只是又想到了他。他就读的高中是全省重本率最高的学校,即便考到中下游也能顺利进入一所985大学。他给我讲,他在那里只能吊着车尾,徘徊于及格的边缘。我说:这可是超级中学,成绩再差也要好过绝大部分人哇。他笑笑,没有说话,脸上的痘却个个都像要胀裂。——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再说“回去多看些书吧”,人生漫漫长路,有些事书上是不会写的。

他给我讲起刻薄的教导主任,每天早上都要在广播讲话里喋喋不休,学生们骂声连连却仍洋洋自满;还有喜欢长着血盆大口的英语老师,每回“上课”二字都喊的格外响亮。除此以外,他继续说,这所高中并没有曾经想象中那么美好。
后来发生的事,当时我还并不知道。
列车逐渐没入璀璨灯火,我衬着灯火,展开一封皱皱巴巴的信。


致 贤弟李樵:
此去岭海经年,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
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我正在寝室里就着洒入窗内的月光写下这段文字。夜里一点,巡夜的老师应该也是睡了。几多未见,甚为想念,然而恐怕这封信送抵你手中时,二人已阴阳两隔。我想,你一定会问,曾经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徐文去哪里了?曾经那个遨游在书海的徐文去哪里的?不是的不是的,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只是玩笑吧?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走出来的办法。我是个喜欢动脑的人,但是这次转不动了。我太累了,就让我休息休息吧。
人生中最痛苦的并非失败,而是无穷远点的失败。当我发觉一切都在慢慢变成奢望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两年来,我感受不到来自老师或家里人的一点温暖,哪怕有一丝光亮,可能我也不会沦落至此。最可怖的并不是学业繁重,而是面对所有事的茫然无助。我被推着向前,脑海里灌进了无数繁琐细碎的知识。起初我还会为由于学习吃力而被肆意辱骂讥讽的同学感到愤怒,后来却发现,这残破不堪的心早已静如死水。
我试着向其他同学寻得共鸣,得到的只有无可奈何地哀叹,如同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一样,毫不为所动。于是,我与老师宣战,本以为同学中会有人站出来支持我,但到最后,领得校令的只有我一个人,上面白纸黑字,无比清晰地写着:徐文,停课三日。
或许你会问,徐文,那你最喜欢的那些书呢?对,书呢?书就在一个个如同今宵的夜晚,被巡夜的老师当作战利品查缴殆尽。可是你也知道,时间不能回溯逆流,每当孤寂无人的夜,我就会独自坐在床上,想起当年南湖水榭。但是记忆却越来越失真,最开始我能清晰记起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渐渐地,我的回忆日趋模糊,最后只剩下了那年的雪。
那年的雪真的好大好大,总感觉有几次像是要埋没掉所有。可我宁愿回到那年的狂风骤雪中,也不愿意感受这里的春风和煦。空间错了位,春风如同刀割一样从面庞刮过,冬风却无比温柔。我开始开导自己,让自己接受这没有余地的现实。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静夜里,我就这么坐着,不停的想啊想。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从入学时的名列前茅逐渐跌落谷底,老师的态度也逐渐冷淡,他们从来只关心会带来奖金的清北高分学生。我在想,学习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习得知识? 然而无意义的重复一点点打磨掉我求知的欲望,从无书不读变成了得过且过,每天为了应付作业就已筋疲力尽。
在这里,我的本性被压抑。每天早上必须在铃响后三十秒内起床,再五分钟整理内务和洗漱后就要下楼去跑操,吃饭,学习,然后是午休铃,吃饭,小憩,学习,晚修,熄灯,睡觉。日复一日,我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成绩单上的一串学号,生活逐渐变成了贴在寝室墙上的作息表,如同监狱里的犯人,我们被体制化,对于一切只能逆来顺受。
礼堂上,所谓学霸们在分享着学习经验和学习目的,我只把这当成是屠宰场再给予羔羊一丝生的渴望,让肉再肥美一些的无聊行径。谁不知道呢,在这里,连人的本性都是可耻的,我甚至连和女生说一句话都变得后怕,目光游离。
当第一天踏入校门的时候,我看见教学楼上高悬着“建百年名校,育世纪英才”,现在我懂了:原来我不是他们要培养的英才,我不配成为这荣光中的一员。
我忘记了许多,但还记得那天问过你,为什么我们只能沉沦于内卷当中。那天我的回答是资本,资本无时不刻不在逼迫着人们创造出更多的剩余价值。我本以为自己可以逃出内卷的束缚,到最后才发现:在内卷里,人能感到的只有无力与焦虑,一切都只是徒劳,无法自拔。
所以,我真的好累好累,对不起,浮生若梦,就此别过——
徐文


列车在沈阳站停靠,我折好信,混入人流中。
十二月的沈阳果然很冷,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路旁的柏树也都凋零。